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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几位作家,谈几个问题 |
人们现在喜欢把上海和香港乃至汉城、台北、东京、新加坡相互比较,做这种比较时 ,上海不可避免地变成了一个与广大的现在时的中国割断了纽带联系的封闭孤独的城市 ,一个被各种文化行为制作出来的精致的神话,这个神话巨大耀眼的光环不仅拒绝了好 奇的人们企图逼视的目光,甚至也吞没了邻近的城市,使它们一夜之间涂抹上一层异样 的油彩而丧失本相。韩东关于南京的独特描写,无意中成了打破这个精致的神话的不无 粗俗的一笔。 韩东的小说也许存在这样那样的缺点,比如理性成分太重,对生活细节咀嚼太过,在 描写上缺乏一挥而就的力度,兴趣有些分散,主题不够鲜明,诸如此类。但是,因为他 始终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现代书生和庸众身上,始终对成长中的发育不良的“小资” 或“准中产阶级”的趣味嗤之以鼻,所以他的文字绝没有伪装的富贵与优雅,却满含着 来自穷酸书生内心深处的尖锐的讽刺、细腻的感受、浪漫的抒情(《我的柏拉图》、《 同窗共读》、《小东的画书》),以及庸众身上所散发的气势逼人的粗俗、低贱与强悍( 《在码头》、《美元硬过人民币》)。韩东也正是凭着对这两个人群的同情的了解,为 真实性已经相当稀薄的“当代文学”提供了一点实实在在的可贵的内容。 迄今为止,韩东的写作大部分和他生活的城市南京有关。现在朱文已移居北京,叶兆 言依然倾心于过去的秦淮风月,苏童则主要描写苏州无锡一带的江南小镇,精心打造他 心目中的“南方”,只有韩东坚持守望着现在时的南京——但他守望的也不仅仅是南京 而已。 10 池莉们的有限招数 托尔斯泰让忏悔的贵族涅赫留朵夫与年轻时的恋人、如今已沦落为妓女的“小市民” 玛丝洛娃在法庭重逢,由此对他们的灵魂一层一层精彩的“发现”,至今还无人企及。 那两人的相见,也是作者与人物的对视——既“看”对方也从对方眼中审视自己(或者 说“被看”)。这是十九世纪经典现实主义作家经典的描写人物的方式,它相比鲁迅与 阿Q、祥林嫂,你以为如何?托尔斯泰式的包容在愧疚与羞涩(还有爱)中的讽刺与憎恶, 较之鲁迅,你又以为如何?还有托氏的雄浑,以及在包含不可知因素的复杂事物面前主 体视野巨大的清晰度,较之我们几乎一律的糨糊脑袋,你更以为如何? 如果地球若干年后不爆炸,如果那时中国人还看托尔斯泰,不幸抑或有幸也看“现当 代文学”,就一定会以为他们先辈的脑子坏了,倘不,则他们的脑子也坏了——还继续 吃我们正在吃的毒药。 重读《复活》,并拿来与“现当代文学”略做比较,这才可以看清池莉和许多类似的 “当红作家”的面目。 他(她)们其实并没有揭示中国目前“市民社会”的真相,他(她)们对市民精神的挖掘 ,还没有达到托尔斯泰在“小市民”玛斯洛娃身上发现的灵魂世界的第一层:每个人都 会像玛斯洛娃那样从当下位置发展出一整套为自己辩护的哲学,即认为惟有自己是最重 要也是最无辜的,因而在心灵上把自己封闭起来,保护起来,不肯虚心与别人交流,形 成真诚的对话和碰撞。灵魂世界的这第一层,倘要真实地写出来,也很不容易,至少在 池莉们的据说专门以描写小市民见长的小说中,至今还没有发现。 池莉们只愿看他(她)们知道的和能理解的,对不知道和难以理解的就不感兴趣;他(她 )们固然写出了自以为必然如此或已经如此的市民,却不想知道也不打算让读者知道市 民可能会怎样。类似托尔斯泰所发现的灵魂世界的第一层,他(她)们写不出;这以下更 深更丰富的作为人的“小市民”的精神,在他(她)们的小说中,就更难看到了。 所以,现在就将他(她)们奉为真实地反映了中国市民社会生活并具有市民精神的作家 ,绝对是个误会。他(她)们笔下的市民,仍然是“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仍然属于 “社会主义新人形象”谱系——这自然也包括他(她)们在“塑造”那些人物时所采用的 从观念出发进行什锦拼盘式的“性格组合”之类一味讨巧的招数。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