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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几位作家,谈几个问题 |
不管在事实的刺激还是虚构的启示下想象我们共同拥有的时代,回味作为同时代人的 我们所经历的虽然具体时空并不重叠但总是大致相似的事件,发掘生活中似曾相识的场 景背后神秘的形式意味,张生乐此不疲。为此,无论在事实抑或虚构方面,他都特别热 衷于细节,他的叙述与其说是细节的串联,还不如说是叙述者对重要细节某些局部内容 持续的推敲和查验,由此带出与之相关的其他细节,并生出进一步推敲和查验这些新的 细节的必要性。 不是细节本身的联系,而是一心要找出这种联系的叙述者对这些细节不辞劳苦地进行 推敲和查验的行为本身,构成了小说的主要内容。在张生小说中,“生活”,不是外在 于人的一道河流,有它自己的流量和方向,而是生活于其中的人们自己可以控制和应该 控制的历史,只因为海德格尔所说的生存领悟的“抓紧或耽误”,历史才有时清晰,有 时模糊。张生小说的叙述起点,就是那些依然有把柄在手但大部分内容已经模糊或正在 模糊起来的某些关键细节;其叙述的动力,就是追寻这些细节已经不太清晰的部分的兴 趣,或者说害怕那些细节终于变得彻底模糊而不可追寻的焦虑。张生从来不关心宏大命 题,让他“烦神”(又是海德格尔!)的始终是那些在明暗之间摇曳不定的细节。 这心态,用心理分析的方法追问起来,或许和作者童年经历有隐秘的联系。比如因为 在关键时刻没有回想起发生的事件的细节而遭到刻骨铭心的惩罚,由此造成“心理情结 ”,驱使作家把自己的创作确定为对一些关键细节不厌其烦的神经质的追究、考辨、查 验、交代、修补、复原。但我非心理分析学专家,感兴趣的不是他何以这样写,而是他 这样写在我自己内心引起的回应——某种类似的心理习惯的自觉。 我们其实都希望在流逝的时间中留驻点什么,并多少已经将生命寄托于这种努力之上 。我们总是将记忆筛选出来的事实提到真实的高度,但真实如视线中的景物,本来还算 清晰,用心凝视,希望固定它,摄取它,就开始晃动,变形,模糊,直至消失。留驻真 实的希望和害怕真实消失的恐惧之强度总是成正比,真实也确实往往就在这种希望和恐 惧的交织中大面积丢失。我们对真实和一些与真实有关的细节的“烦神”于是就没有停 止的时候,往往在生命的尽头还惦记着“一些人和一些事”。 真实总容易湮没;相对于渴望抓住真实的心,所有的真实都十分狡猾,它们是反语言 和反记忆的。张生希望用记忆之网留驻真实,几乎是一种绝望的反抗,它起于认识到艺 术和生活之间的差距,最终发现这种差距在一番努力之后,不仅没有缩短,反而越来越 大了。不甘心的他于是成为真实的神话的俘虏,或者说是真实的法官所判决的永久的囚 徒。 真实始终是和权力有关的叙事,或直接就是权力话语的产品。人们(包括小说家)和真 实的关系,不过是他们在真实的权力结构中的地位的反映。历史上和真实有关的文学艺 术家一般总是他们时代的强者和英雄,他们关于真实的叙述,本身就是打着他们的印记 的某种权力的缔建。和我们这个时代众多的小说家一样,张生不是过去时代任何类型的 强者和英雄,他也属于自动从权力话语圈退出的无力的知识分子,只希望在权力不能达 到的边缘捡拾一些对自己有意义的细节的真实。 困扰他们的主要问题在于:这种像拾荒者那样拣拾琐碎的细节真实的工作不管如何用 心,如何卓著,一旦放回荒诞不堪的大背景,马上就会重新混乱起来,最后模糊得一塌 糊涂。于是张生就只能围着一些可怜的细节“烦忙”,永远没有希望拥有更大更坚固的 真实;由此而来的空虚与焦虑不能用对细节的热爱来冲淡,相反,对细节的热爱恰恰会 加剧因为基本真实的匮乏所导致的持久的空虚与焦虑。 从前闻一多曾说“初唐四杰”是“宫体诗的自赎”,我想依样画葫,说张生是本欲建 立真实感却反而更清楚地发现真实总在丧失的中国当代先锋派小说的自赎。“自赎”不 是对罪的取消,而是在发现罪的不能取消之后自觉承当该当的惩罚。张生对小说疯狂的 投入和与此同时的心不在焉,是否正因为对这种困境有一种清醒意识呢?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