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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几位作家,谈几个问题 |
就从他最新的一篇《猫看鸟》说起吧。 对这一篇,我首先想抓住的还是“现实”。不怕您笑话,每当我在海力洪小说中看到 久违的现实时,就像他笔下那个托身为“珍姨”的猫精看到作为“小鸟”的“我”一样 ,总是迫不急待地扑将过去。关于现实,他写得实在太少了,像我这样惯于从小说中读 出现实的读者,不赶紧抓住行吗? 我确实不失时机地抓住了他写出来的每一点现实的信息,但就是得不到任何通常所说 的现实感,因为作者根本不打算用这些现实描写来建立我们共同的真实体验。这一篇的 现实已经够多了,完全可以拼接起来,还原成一个关于“我”的完整故事,但我们从这 样的故事中能得到什么呢?读《猫看鸟》,你难道相信,一个年轻人因为重病,从监狱 里提前释放,回家后竟然和不知道何时去世的母亲像她生前一样生活吗?你难道相信, 猫精真的会变成母亲的阴间朋友“珍姨”,依然爱恋着前身为“小鸟”的那个青年“我 ”吗?同样的,读《重逢》,你难道相信,一张老照片会真的留存着死者的惨状和未了 的心事吗?而读《小破事》,你难道会相信,和你面对面说话的男子是一个死去的女人 变化的吗? 我们在海力洪小说中抓住的不过是现实的碎片和影子,凭这些是不能在小说和我们熟 悉的现实之间建立起任何联系的,除非我们承认自己所处的现实和海力洪随意丢给我们 的这些几乎无不浸透着怪诞气味的碎片和影子是一码事——谅我们大家都不愿意,也不 敢走进这样的现实。 但海力洪这就逼我们做选择了:要么在固有的现实世界站稳脚跟,对他的碎片和影子 嗤之以鼻(但这就无法解释我们在阅读时难以排除的恐惧感),要么立场动摇,被他的绘 声绘色的叙述诱骗过去,在强烈的恐惧中开始怀疑自己置身的现实的现实性。这样想下 去,海力洪的小说就有一定的危险性了。 这危险性就在于,他总会让您猝不及防地与不可思议的东西相遇,就像在浓黑的暗夜 您把手交给他让他引路,他却狡猾地躲起来,只把声音留在您耳边,告诉您朝这走,朝 那走,一会儿踩进一个水塘,一会儿碰到一棵枯树,一会儿和黑乎乎的东西迎面撞上, 他则小声对您说:“是鬼啊”,从此彻底消失,让您头皮发麻,继续向前摸索,想象着 而且多半真的会遇到许许多多的异形和变态。 海力洪写现实时漫不经心,而在经营一种鬼魅气氛时则用足了精神。抽空、压扁、削 薄现实之后,他似乎还觉得不够,再用一种粘呼呼毛茸茸的鬼魅气氛彻底剥夺您仅存的 一点现实感。这时候,他就不仅是诱惑者,更是恐怖制造者了。 生活中的恐怖多半产生于现实的利害关系,小说中的恐怖则与心理状态(“心象”)有 关,但恐怖的气息,如果追究起来,其实还是发源于我们日益扭曲的灵魂深处,稍微呼 吸得不得法,就鱼贯而出,不可遏止。 不错,海力洪的可怕不仅仅在于不动声色地制造恐怖故事,更在于诱发你心中本来就 有的恐怖的种子。恐怖不在遥远的地方,而就在我们日常生活不经意的细小缝隙中,所 以比较起来,被外星人抓到月球上的经历,只是一点“小破事”而已。我们每天就生活 在类似的惊心动魄的生活中,而我们的生活内容有一大部分就是为自己制造所谓的“现 实感”,即彼此接受的关于现实的共同想象,以此掩盖生活的恐惧本质,或者说以此缓 解我们最原始的生存的恐惧感。我们生活在原始而又仍未改变的恐怖中,但我们已经慢 慢学会用现实感来掩盖恐惧感;我们生活着,原来就是为了欺骗生活。海力洪的兴趣, 似乎就在于唤醒人们原始而真实的恐惧感,并且强调拥有这种恐惧感的必要性。他的小 说于是成为恐惧感和与之相伴的怪诞感对现实感和与之相伴的正常感的刻意颠覆。 卡夫卡早就以《城堡》、《变形记》等小说开掘出另一种真实,或者说让人们无可回 避地正视早就存在而为人们所不乐意正视的真实,中国的蒲松龄几百年前也创造了一个 狐鬼世界,变着法子隐喻现实。但我可不想暗示海力洪与卡夫卡、蒲松龄或别的什么作 家有任何师承。卡夫卡毕竟生在西方,与我们多少有些隔膜,蒲松龄的狐鬼世界和现实 之间只是一层隐喻关系,他并不想取消现实的现实性。这都和海力洪明显不同,但海力 洪的小说与许多大师有“家族相似”,在文学史上并不孤立,也是可以肯定的。问题在 于,当卡夫卡描写世界的荒诞性,梅特林克探索存在的神秘色彩,梭罗关注人生的超验 部分,他们对自己笔下的荒诞、神秘和超验的根据,虽然不能明白地说出来,但总让我 们相信他们自己对之有充分的意识,和类似宗教信仰那样的确信。海力洪制造的恐怖气 息,他给我们带来的恐怖感,最终的根据是什么呢?他有怎样普遍的中国经验作为背景? 我觉得这是决定海力洪的小说能否产生更大更持久的冲击力的关键所在。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