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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几位作家,谈几个问题 |
阎连科小说的“世界”就是在这两股力量的较量中形成,以承认世界无限为前提的西 方式的进去意识和扩张精神,最终不得不让位于以肯定世界有限的中国传统式的保守安 详的世界观。后者作为对西方式世界观的现代式补充,其实一直顽固地存在着,而且注 定要发挥应有的作用。我们在阎连科小说中很难描述现代的世界性因素对中国乡村社会 的渗透,倒是可以依稀看出“先爷”、“司马蓝”们逃避这种世界性因素的一路退守的 心理线索。 这种世界观是中原腹地贡献给“当代文学”的生存领悟,它在积极意义上并非否认外 部世界的真实性,而只是强调外部世界是“别人”的,不属于“我们”;不同的人有各 自不同的世界,因此坚守故土的价值永远在神往或逃往他乡之上。在中国不断向世界开 放的今天,这种对故土安全感近乎迷信的依恋,无疑可以医治因为骤然开放而产生的“ 广场恐惧症”,那些在外部世界屡遭不幸或者暂时还无望走出乡土的人群,当他们不得 不重新建立其自我认同时,对此自然也会有同情的理解罢。“耙耧系列”可以说是对我 们注定要生活在其中的乡土中国的寓言化叙事,它在此时此际出现并受到许多有心人的 欢迎,绝非偶然。 7 朱文:旧的假道学的新的敌人 中国目前的年轻作家中,朱文无疑是最具攻击力的一个。少了朱文的强悍和野性,所 谓年轻作家群就普遍显得软弱无力。现在的朱文已经摆脱了在一切偶然事件中发掘微言 大义的那种草木皆兵的沉思习惯,他只是顺着故事的发展随手抛出自己的准哲学,而绝 不让玄虚的思考破坏叙事的节奏与及物性。告别对博尔赫斯的盲目崇拜之后,朱文日益 焕发出对世俗生活天然的亲和力,切实地沉入周围的人海,哪怕用余光一扫,也能将世 俗的种种可悲与可笑的把戏尽收眼底,并由此将矛头直接指向知识分子和庸众披着各种 现代性伪装的假道学,具有致命的摧毁力和不无善意的警醒意味。这位旧的假道学的新 的年轻的敌人,国粹的诅咒者和被国粹家们更加恶毒地诅咒的狂徒,凭了从底层涌出的 粗暴的生命力,锋利而轻快的讽刺,从大街上收集来的新鲜泼辣的语言,正出人意料地 承继着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未竟之业。 比起向外的突击,朱文涉及自我的笔墨薄弱了些,我们往往只能从他加给敌人的伤口 来辨认他的自我形象,在他喜欢描写的日常沉沦状态感受一颗烦恼而觉醒的心。他从庸 众日常沉沦的核心一路写来,但生存领悟并不立刻转化为异乎庸众的知识分子语言。从 庸众中突围的主体仍然混迹于那些活得气壮如牛但又确乎一塌糊涂悲惨之至的中国特产 的庸众当中,而这标准的中国特产的庸众正是“当代文学”最容易失之交臂或加以过多 涂抹的对象。 由于固执地回避主流知识分子的叙述语言并竭力洗刷这种语言涂抹在日常生活之上的 迷乱色彩,纯然的庸众语言或某些批评家所攻击的流氓腔就成为朱文的惟一选择,这便 意味着,目前的中国庸众已经成长到终于产生了能够娴熟地运用他们自己的语言来反映 本已诉求的血肉相连而非居高临下的代言人。那些在求学与求职过程中日益脱离本身所 属阶级的青年知识分子,越来越意识到从主流知识分子队伍中出走的必要性,并由此重 新建立和他们本身所属阶级的有机联系。我想这也正是文坛的“分化”与“断裂”的关 键所在。 朱文的确认真地写了不少并不高明的作品,但也同样认真地完成了《我爱美元》、《 把穷人统统打昏》等一气呵成力透纸背的佳作。即使把朱文其他作品统统抹杀而只留下 这两篇,他也照样有足够的资格进入好作家之列。写了一两篇佳作的好作家经常在自己 的低水平上磨蹭,这固然很无奈,但也并不可惜,因为他毕竟已经有了足以自豪的佳作 ,剩下的可能是要么一味“瞎搞”(朱文把这句南京话彻底写活了),从此销声匿迹,要 么更上一层楼,拿出哪怕一部更好的作品来。以往的阅读经验告诉我,应该对朱文有后 一种期待。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