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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几位作家,谈几个问题 |
8 汪@③:一代人的悲哀与忍耐 读汪@③的小说,首先有一种不可多得的亲切感,这倒并非因为他本人是文学硕士,跟 我年龄相近,而是因为在他的小说中处处可以看到我们这一代读书人的悲哀与忍耐。 他有一篇小说,写几个硕士生随导师外出考察,叙述者“我”就是其中之一,在“我 ”的虔诚而认真的目光中,导师(还有导师的同辈人)巧妙端出的俨然以及俨然的外衣下 可怕的几乎难以置信的庸俗和空虚,一一被挑剔出来。到此为止,这篇小说还属于常见 的“审父”模式,不同的是通常的“父”被漠然地推向对面,一开始就是陌生者,不堪 一击,在叙述过程中顺理成章地沦为嘲笑乃至玩弄的对象,如我们在苏童、余华早期作 品中读到的。汪@③审视的“父”则是令人尊敬的“精神导师”,他们代表了一个尚未 过去的时代,其精神气质仍然具有笼罩性的力量,“我”一度就以这样的“父”为仰视 的目标,“父”起初不是被审问者,而是“我”已经将之内在化的精神形象,是“我” 的自我认同的一部分。只是借了某种特殊的历史机缘,“我”才不知不觉对“父”感到 陌生,错愕,这样开始审视,探察,追问,就不仅指向“父”,把他对象化然后再加以 辛辣的嘲弄就完事了,这个过程也包含了痛苦的自我分裂——从原先完整的自我中被迫 分离出一部分,所以对“父”的打量同时也是对自我认同的一种不得不然的调整。 汪@③的主要兴趣其实并不在审父,他希望通过对父辈的审视获得对于自身的重新把握 。他的大部分小说,无论回忆往事还是直面现在,都是对已经或正在离开“父”的“我 们”的密切关注。那篇以导师为审视对象的小说,围绕导师的“我们”其实也已经浮现 出来了。如果说汪@③敏锐地接触到八十年代末中国知识界的精神分化,那么他是以重 新确立自己为目的而进入这个主题的。所以他的即使不以六十年代出生的读书人为正面 描写对象的小说,基本的生活背景、问题意识、情感方式,也是这一代读书人所共有的 。汪@③关心的是这一代人的空虚和软弱,虚伪和真诚,蒙蔽与醒悟,如果你在他的一 些有关“毕业以后”的小说(比如那篇获得普遍好评的《我又见到了约翰和斯通》)中发 现了自己的影子特别是自己某一部分隐秘的历史因而感到亲切,那同时必定也会意识到 被一双同龄人的严厉的眼睛注视着因而感到无可推诿的严峻:汪@③的小说最引起我们 注意的是它往往预告着在我们之中也将有不可避免的分化,这种分化并不停留于社会化 的立场、趣味之类,它还会延伸为某种难以说清楚的现象学式的对广漠存在的领会。 我们这一代人大致相似的外在行状或共同的历史经验首先进入眼帘,这是我们无须搜 索记忆就可以准确辨认的自己的生活,比如只有我们自己才知道的至今也很少转化为社 会化叙事的匮乏而快乐的童年,一样匮乏但已经逐渐缺少快乐的青春期,与此同时的求 学经历及其在八十年代末的中断,此后便是各奔东西,融入社会,对过去有所坚持,但 更多的是反省,因为很快发现原来拼命坚持的东西是那么可疑,而更多的新东西需要从 头学习,更多的新现象需要重新把握,更多的来自内部的不可承受之轻需要懂得去承受 ,所以刚刚将不无热闹的过去葬送到无边的空虚中去的悲哀尚未过去,便一脚踏进了泥 沼一样的现在,而现在所需要的是更大心力的忍耐。在忍耐中,或者说当人们脚踏实地 进入忍耐时,类似“我们还能做些什么?”的问题才有解答的必要。汪@③的许多小说, 就这样执著地记录着我们这一代人刚刚葬送过去的悲哀与一头扎入现在的泥淖中的忍耐 。 与其说汪@③在写小说,不如说他正在为心目中的好小说做一些类似清理现场的准备工 作,重点是清理我们这一代人的自我认同。许多作者以立志认识自我而执笔,却几乎是 不可避免地以迷失自我并且不无满足地陷入职业性的写作/出版的循环而告终,当他们 声势浩大地抬出自我时,其实已经把自我世界的门关闭起来了,然后围着一个密封的建 筑疯狂舞蹈,不停地为它涂抹各种好看的色彩,并且自己先就着迷于这些好看的色彩。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