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叙述的极限 |
其实“历史”除非与“人类学”相遇,无法产生“狂欢”的效果。《丰乳肥臀》在一 开头就显示了令人惊心动魄的狂欢笔法,历史是以戏剧性的“共存关系”彼此呼应地存 在着的:上官家的黑驴和上官鲁氏同时临产,而且都是难产;而这时日本鬼子就要打进 村庄,司马库正在大喊大叫让村民撤退,沙月亮正在蛟龙河堤上设伏阻击;而后就是上 官家七个女儿在河边目击的惊心动魄的战争场面……莫言堪称是一个诗意地描写人类大 戏的高手,战争和生殖、新生的喜悦和死亡的灾难同时降临到上官家中。“历史”在这 里显示出它和“叙事”之间永远无法对等的丰富性和现场感。 然而历史本身也有“狂欢”的属性,《丰乳肥臀》对这一点有最精妙的模拟。它用拼 贴法和“交叉文化蒙太奇”的修辞,模拟了二十世纪中国政治舞台上走马灯般的政治狂 欢:一会儿是司马库赶走了鲁立人,一会儿鲁立人又俘虏了司马库,一会儿司马库又作 还乡团杀了回来,一会儿鲁立人又代表人民政权枪毙了司马库,而且他死了之后还不断 地被各种传言和宣传改编着,变成豺狼动物……在第五章中,上官家一会儿是“六喜临 门”,一会则是惨剧不断;第六章中上官金童一会儿从囚犯变成老金的宠物,一会儿被 作为废物踢出家门,一会儿成了鹦鹉韩夫妇的座上宾,一会儿又一文不名流落街头,一 会儿因为外甥司马粮的巨富而扬眉吐气,一会儿又因为破产而无立锥之地……历史像一 只巨手翻云覆雨。有一个堪称最妙的例子,是关于司马库“还乡团”的一前一后“官方 ”和“民间”的两种被拼贴并置在一起的叙事:公社“阶级教育展览室”的解说员纪琼 枝刚刚对着宣传画,对司马库作了妖魔化的解释,把他描述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接着又让贫农大娘郭马氏现身说法,而她所讲述的故事恰恰瓦解了前面的说法——司马 库不仅不是一个魔鬼,反而表现出了通常的人性,正是他的及时出现,才从滥杀无辜的 “小狮子”手中解救了她的生命,这可以说是富有“解构主义”意味的一节。另一种是 横向的并置法:莫言常常用共时性的交错叙述来隐喻历史的多面性,如巴比特的飞行表 演与“鸟仙”兴奋地坠崖而死,司马库与来弟的偷情同巴比特电影里外国人的恋爱镜头 ,哑巴的“无腿的跃进”和鸟儿韩与来弟的通奸,还有在农场中对右派知识分子的改造 与对牲畜进行的杂交配种……都是刻意地采用了并置式的叙述,这样两种修辞手法所达 到的“狂欢”效果,都极为生动地隐喻出历史本身的多元矛盾与沧桑变迁。 还有一个奇特的现象与“狂欢化”的叙事有关,这即是叙事载体的“弱智化”倾向。 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叙事问题、修辞问题和美学问题,也与人类学的背景有关。表现在 作品中,《红高粱家族》中的“父亲”的“儿童式”叙述视角,《丰乳肥臀》中的上官 金童“恋乳症”式的幼稚病以及后来的“精神失常”,还有《檀香刑》中的傻子赵小甲 白痴式的观察眼光,他们都不只是一个性格化的人物形象,而是与整个作品的叙述格调 密切相关,他们的“弱智”为小说营造了非常必要的“返回原始”的、充满“反讽”意 味的、喜剧化和狂欢化的、犹如“假面舞会”式的叙述氛围。某种意义上,这种人物的 弱智化不但没有“降低”作品的思想含量,反而使之大大增加了,这个问题在当代小说 叙事中还有相当的普遍性,需要做深入的研究,这里限于篇幅就不予展开了。 复调与狂欢在《檀香刑》中更有着近乎极致的表现,这一点,下文会顺便谈及。 《檀香刑》:奇书的限度和逼近历史的可能 《檀香刑》可能是莫言小说中迄今“艺术含量”最大的一部小说,也是他的风格大变 的一部小说——说它含量最大,是因为它最“用心良苦”,但与《丰乳肥臀》比,它就 只是一部“奇书”或者“类书”了,比《丰乳肥臀》这样具有天籁品质的作品,还是“ 人为”地稍逊一筹。这样说或许不尽公平,但在美学的品质上,它们显然是经过了一个 从崇高到荒谬的“滑落”。同样是悲剧,但一位伟大的母亲和一位风尘式的“妇人”, 却使它们分别列入了两个“品级”。甚至前者的粗粝和庞杂也成为了它作为天籁之响的 一部分,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而且莫言最近的谈论也表明,在他心目中前者的分量 也超过了后者,“我坚信将来的读者会发现《丰乳肥臀》的艺术价值……我更加明确地 意识到,《丰乳肥臀》是我最为沉重的作品”。“你可以不看我所有的作品,但你如果 要了解我,应该看我的《丰乳肥臀》”。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