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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叙述的极限 |
不过,比之鲁迅的“吃人”主题,莫言的小说中又增加了“当代性”的思考——他要 试图揭示东方的民族主义是以怎样的坚忍和蒙昧,来上演这幕民族的现代悲剧的;它要 见证,乡土与民间的“猫腔”同强大的钢铁的“火车”鸣笛混响在二十世纪中国的土地 上,上演了怎样的滑稽的喜剧;它要揭示在民族文化和民族根性的内部,是什么力量把 酷刑演变成了节日和艺术……即使在《檀香刑》强烈的喜剧叙事的氛围中,也掩饰不住 这样一些庄严的命题。在孙丙这个人物身上,我们可以看出一种“结构性的文化力量” ,他的猫腔戏的生涯,杂烩了民间艺术、农民意识、传统的侠义思想、半带宗教神话半 带巫术迷信的中国式的思维方式,将他杂糅成了一个文化的怪胎,这样的一个怪胎,在 没有民族文化冲突的情况下,便表现为一种民间自由文化的力量,它既反对正统的专制 ,同时又与之构成沆瀣一气的游戏;但在具有了民族文化冲突的背景下,它就成为了一 种集崇高与愚昧于一身的可怕的“民族主义”。统治者在需要的时候,会利用这种力量 ,但在真正面临外来的强力压迫的时候,又非常轻巧地牺牲了他们。这正是“义和团” 运动的悲剧所包含的深层的文化因由,它揭示出中国传统文明在面对西方现代文明的强 大的侵犯力量时,所必然显现出的虚弱、悲哀与丑陋。一部中国的近代历史,不出这样 一个基本的逻辑,到头来受难和因这受难而狂欢的,不过都是底层的百姓们自己——请 注意,在这一点上,莫言的文化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红高粱家族》中他所勾画 的传统文化的壮丽图景与民族生命精神的神话,在这里化为了更为清醒的思考,他试图 告诉我们,孙丙所“扮演”的猫腔戏和他所真正“上演”的身受酷刑的大戏,是基于同 一个原因,这是一个民族所无法逃避的宿命。莫言最逼近地表现了面临现代文明挑战的 传统文化与民间文化的命运,这与五四作家单向度地批判中国传统文化的态度相比,显 然是更为复杂和深刻的。 任何艺术都源于“看客”的期待,杀人的艺术也不例外,这不但是袁世凯这样的统治 者的需要,也是克罗德所代表的“西方文化权力”的需要,同时更是中国的底层民众自 己的需要,应该说是他们共同创造了“檀香刑”这登峰造极的艺术。莫言非常精彩地描 写了赵甲这样的“职业刽子手”的形象,在古今中外可以说是绝无仅有,他们令人惊异 的“发明”能力和出神入化的精湛“技艺”,可以令一切杀人者汗颜,令一切看客叹为 观止,这也是中国文化的特殊产物。可以这么说,《檀香刑》所揭示的是这样一个“结 论”:在面对西方强势文化的时候,中国文化的悲剧在于,它是用它自己内部的完美的 统治来维持它的“文明”地位的,形象一点说就是,它是靠了“刑罚的艺术”来遮饰它 的腐朽、延续并证明它的“文明”之存在的。 《檀香刑》令我联想到了现代知识分子的相当“正统”的启蒙历史观,但它的写法却 又非常“民间”,他用谐谑的笔调,勾画出了末日狂欢中的各色人物,同时演绎出两台 戏剧——“一场真正的戏”(行刑的过程)和“一出虚拟的戏”(小说的叙事方式),将它 们近乎完美地熔铸在一起,实现了无可争议的“复调”结构。很显然,在叙事中,历史 的“自在”和历史的“声音”,是两个不同的东西,但通常作家很难在同一个叙述中把 它们分开处理,如不分开,历史便可能成了某种“沉默的东西”,作家只能无声地模拟 演示它。而莫言不但将它们分开,还大大地强化了“声音”的部分,其“凤头”和“豹 尾”两部,均是以人物的独语或道白的形式来展开的,它象征着“身在历史中的人”对 历史的感受。对一个写作者来说,这可能是最难的,它是戏剧的写法,但又比戏剧语言 更驳杂,比戏剧对话更多变。但因为“戏剧”的形式在某种意义上更接近“历史”本身 ,所以莫言这样做实际上是力求对历史的更逼真、更具“现场感”的模拟。这需要才华 、力量和勇气,但莫言成功了。“猪肚”部分,可以看作是一个关于背景和历史的“自 在”的交代,它放在中间,有效地勾连出事件的前前后后与人物关系。这一部分可能作 家认为是一个可以把一些比较驳杂的内容“装”进来的,所以它似有点游离和漫不经心 ,但其中对赵甲行刑钱雄飞以及“戊戌六君子”两节的描写,足以称得上是惊心动魄的 ,它将“传奇的历史”和真实的历史事件并置于一起,以民间的眼光和刽子手亲历的角 度来写,使这历史格外有一种触手可及的具体和质感。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