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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叙述的极限 |
大地的感官:阿都尼斯的复活 从“人类学”的角度来看莫言,也许是一个“捷径”。从这个角度,复杂的问题会变 得简单和清晰起来。艺术的复杂与综合,其实是一切生命样态本身的复杂所导致的映象 ,在当代中国,哪一个作家能像莫言这样,对人类学的丰富要素有如此的敏感和贴近的 理解?他的小说中洋溢着的生命意识、酒神精神,他的活跃在细节与“神经末梢”上的 本能与潜意识,他的狂放的反正统伦理的思想、崇高与悲剧的气质,他的源自大地的根 性与诗意的境界,他的小说经验的民族与世界的双重性,还有他的充满魔幻色调的叙述 、狂欢化的叙事美学……其实都与人类学有着最直接和密切的关系。如果说这一切构成 了一棵生机勃勃枝繁叶茂的大树,那么人类学就是它的深扎于大地之中的根。是人类学 丰富的思想滋养和“点化”了莫言,使他原有的丰厚和朴素的民间文化经验被提升,成 为了可以具有跨文化的沟通可能的“人类经验”。 这颇近似一个点石成金的过程:“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人们已公认了这样的 道理,但什么是“民族的”和“世界的”之间的桥梁?这正是人类学的方法和视野。这 样的方法使他的描写超出了一般的“民俗”或“乡土风情”的范畴,而变成了“人性” 范畴中的生命内容。从早期受到孙犁这样的性灵与风格作家的影响,写出了《售棉大道 》、《黑沙滩》、《民间音乐》、《三匹马》……到在北京和军艺受到新文化思潮与方 法的影响,写出了历史与人类学相激荡的《红高粱家族》,他的经验方式完成了一次蜕 变,他由此成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地的感官”,也由一个民间的歌手,变成了一 个“现代”的作家。 当然,在这一过程中“知识”远远不是最重要的,甚至对一个优秀的作家来说,“方 法”也不是。即使是对他最有影响的福克纳,莫言也声称读他的东西“顶多十万字”( 注:莫言:《与莫言一席谈》,《文艺报》1987年1月10日、17日。)。最重要的是思想 所带来的视野的拓展。1985年是一个文化人类学的风暴席卷庸俗社会学和政治伦理学的 年份,也正是在这一年当代文学发生了突变。在这个突变中,新的“形式”和“方法” 固然是影响的因素,但最根本的动力,还是人类学对伦理学的“革命”。在这个年份之 前,很多作家已经接近于对诸如“人的生物本能”和某些“地域风俗”、“板块文化” 的探讨,比如张贤亮的《绿化树》和《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之类,对人的自然人性的描 写已不可谓不大胆,但是探求的视野,却仍明显地受到社会学与政治伦理学的框定。与 “寻根”思潮有着瓜葛的一些作家,他们的作品中都流露出了某些人类学的思想,可是 这些作品中“观念”的痕迹却往往大过了“内容”,方法裸露,所描写的具有人类学意 味的场景内容却不多。而在莫言这里,“方法论”却轻易地就变成了“感官的本能”, 他不知不觉地就绕过了对别人来说是难以逾越的屏障,把道德视阈内那些看起来非常“ 危险”的东西,轻易地就变成了“合法”甚至崇高的东西。这其中奥妙何在?正是人类 学的“生命诗学”发酵了他的那些乡村生活经验,使他越出了当代作家一直难以胀破的 乡村叙述中的风俗趣味、伦理情调、道德冲突,而构建出了一个全然在道德世界之外的 “生命的大地”,一部由人性和欲望而不是道德和伦理书写的民间生存的历史。 这是非常奇妙的,犹如一座神殿的建立和一扇魔窗的打开,世界的绽放、存在的敞开 和生命的起舞,都是自动涌现的,莫言看到了这个更深邃和生机勃勃的世界,也更无遮 障地深入到人的内心世界之中。就像《透明的红萝卜》中所写到的那深秋大地上的爱情 故事,还有少年的“牛犊恋情结”一样,它们在地瓜和萝卜被烧烤出了芬芳的气味之时 ,达到了幻想中生命的高潮——“透明的红萝卜”是什么?是少年“黑孩”潜意识中突 然膨胀起来的性能力的隐喻,这能力后来由于两个成年男性——“小石匠”和“小铁匠 ”的两种不同的优势(压抑和去势)而消失,留下了难言的抑郁和怅惘。人类学的思想使 这篇小说成为了足以触及人性最隐秘之地的诗,但这是一首人人都感到美妙、却很少有 人曾经真正读懂的诗。莫言在这里完成了一次“人类学场景”中关于“儿童性经验的合 法书写”,他没有简单和庸俗化地理解弗洛伊德,就像人类学家没有庸俗地理解弗洛伊 德一样。我相信这是天赋,是对人性最富敏感和深邃的理解能力所导致的,是丰富的民 间文化、乡村生活经验、原始思维在土地神话和乡村传说中的广泛遗存所影响和铸就的 。从这个意义上,莫言可以说是一个东方式的阿都尼斯,是他首先复活了当代小说中的 “大地”,使它显现出繁茂的生机。“高密东北乡”的“红高梁世界”,即是这大地的 显形和载体。它对莫言的小说写作来说,具有决定性的意义。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