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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叙述的极限 |
这一文学的“民间伦理原则”,事实上在《红高粱家族》等早期的作品中就已经显形 了。与以往类似题材的作品不同,《红高粱家族》的历史叙事的核心结构正是“民间” ,是民间社会和民间的生活,由原来的边缘位置上升到了中心地位,过去一直处于“被 改造”的边缘地位的人物变成了真正的英雄,“历史的主体”在不经意中实现了位置的 互换,“江小脚”率领的抗日正规部队“胶高大队”被挤出了历史的中心,而红高粱地 里一半是土匪、一半是英雄的酒徒余占鳌却成了真正的主角。以往关于“抗战题材”的 主题就这样被瓦解了,宏伟的“国家历史”和“民族神话”被民间化的历史场景、“野 史化”的家族叙事所取代,现代中国历史的原有的权威叙事规则就这样被“颠覆”了。 这也可以看作是对“真实”这一历史伦理的一种追求,是谁写下了历史?在被权威叙事 淹没了的边缘地带、在红高粱大地中,莫言找到了另一部被遮蔽的民间历史,也告别了 “寻根”作家相当主流和正统的叙事目的。有的评论家曾说,寻根文学是当代中国作家 “最后一次”试图集体影响并“进入中心”的尝试,而莫言所选择的民间美学精神,却 终结了这一企图。对于整个当代文学的历史来说,这一终结的意义是不言自明的。联系 起来看,在莫言早期的《秋水》、《白狗秋千架》、《球状闪电》……乃至后来的《红 蝗》、更晚些的《牛》等大量的中短篇小说中所描写的那些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立场” 和“倾向”的民间生活,同他在《天堂蒜薹之歌》中所表现的强烈的民间道德精神,其 实是从两个方面——民间自身的生机和被施暴的屈辱——确立了他的基本的民间写作伦 理。在《天堂蒜薹之歌》里莫言所设置的民间艺人张扣,应该不是一个叙事的装饰,他 的底层的社会地位,纯粹“民间”的话语方式,无处不在的本能式的反应,还有与百姓 完全一致的立场与命运,都表明他是莫言所追求的民间写作伦理的一个化身。 但仅仅是“张扣式”的表达未免是过于直白了些,莫言热爱并为之感动,但却比他更 “高”,他要把这民间的哀告和大地的忧伤连接起来,还要用“母亲”这样的人伦化身 来激荡起它那高尚和神圣的内涵。《丰乳肥臀》才是最典型地体现着莫言对民间伦理的 执著追寻的作品,他对被侵犯的民间生活的描写,同母亲的苦难与屈辱、和大地的悲怆 与哀伤一起,合成了一曲感人的悲剧与哀歌。 《檀香刑》可以看作是另一种例子,它所体现出来的民间伦理,因为两种文化的冲突 而变得复杂起来。用时髦的话说,其中的“现代性”的思考,对“民间”的某些文化因 素构成了烛照,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红高粱家族》和《丰乳肥臀》等作品中那种民 间大地的诗意,民间在这里变得分裂和矛盾起来。比如民间生活化身是孙眉娘,作者对 她的态度与对《红高粱家族》中的奶奶、《丰乳肥臀》中的母亲显然都是一致的,是对 民间生命形态的由衷赞美;民间生活的“变体”是孙丙,他的生命形态就显示了一种可 怕的分裂,他身上的英雄气质和装神弄鬼的愚昧,显示了民间价值在现代文化背景中的 悲剧命运。某种意义上,民间文化本身是没有“落后”和“愚昧”之征象的,只是当它 被另一种强势文化所侵犯,并呈现出某种必然的“反应症”的时候,才会显示出它“丑 ”的一面。孙丙的命运某种意义上既是民间文化在现代历史进程中的命运,也是莫言对 中西文化冲突中的中国现代历史的思考。它使我相信,“知识分子”的东西在莫言的叙 事中仍是足够多的,莫言所说的“作为老百姓写作”在本质上并不会放弃“知识分子” 的人文价值追求,相反,还会得到更逼近人民和民间的体现,将二者更好地统一起来。 《丰乳肥臀》:通向伟大的汉语小说 这部作品的重要使我不得不专门来谈论它。“伟大的汉语小说”,我意识到这将是一 个备受争议的概念,然而也将是一个必要和重要的小说概念。因为《丰乳肥臀》和几部 诞生于九十年代的长篇小说,这个词变得不再是一个虚构。《丰乳肥臀》是莫言迄今最 好和最重要的一部小说,但现在关于这一点还远没有形成“共识”,甚至它还是莫言迄 今受到最严重的误读的一部小说。即便在专业的批评家和研究者中,也存在着广泛的粗 暴而简单化的误读。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局面,是低能,还是浮躁?这样一 部真正具备了“诗”和“史”的品质、一部富有思想和美学含量的磅礴和宏伟的作品, 为什么没有得到人们耐心的阅读和公正的承认?八年来我认真地将它读了三遍,每读一 次都有新的认识,现在我更坚定地认为,它是新文学诞生以来迄今出现的最伟大的汉语 小说之一——至少它已经具备了某些这样的品质。就思想的深度和艺术的容量而言,不 管是在当代,还是在整个二十世纪的新文学中,能够和它媲美的作品可以说寥寥无几。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