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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叙述的极限 |
伟大的汉语小说应该具备那些品质?我似乎应该首先回答这样的问题。我所以认同莫言 所说的“作为人民在写作”的观点,首要的一个原因,也是莫言在这部小说中成功地实 践了这一观点。因为他是“作为老百姓在写作”的,所以这部作品可以说是实践了“伟 大小说的历史伦理”。这个问题要弄清楚非常不容易,但是也可以简单地说,一部书写 历史的小说,是不是在体现作者的“历史良知”的时候体现出了最大的勇气,在接近民 间的真实和人民的意志、“老百姓”的意识方面,达到了“最大的限度”,这是判断其 品质高下的首要标准。《丰乳肥臀》对二十世纪中国历史的充满血泪和诗意的波澜壮阔 的书写是无人可比的;它对人民和知识分子命运的深切关注和感人描写,它的秉笔直书 的勇毅与遍及毛孔的锐利,在所有当代文学叙事中堪称是首屈一指的;它在把历史的主 体交还人民、把历史的价值还原于民间、在书写人民对苦难的承受与消化的历史悲剧方 面,体现出了最大的智慧。 请注意,我这里首先是把《丰乳肥臀》作为一部历史叙事的作品来谈论的。在中国文 学的传统中,“历史”不但是一种书写的题材空间,同时也是一种品格与价值尺度,人 们把杜诗称作“诗史”,把《史记》称作“无韵之《离骚》”,可以看出“诗”与“史 ”两者价值的互换,互为阐释和评价标准的特殊关系。能够写出“诗史”的诗人,也就 变成了在“伦理”上最受尊敬的诗人——杜甫因之成为了独一无二的“诗圣”。“史” 是什么?在最古老的文字中,“史”的本义是“中”,《说文解字》说:“史,记事者 也,从又持中。中,正也。”可见,史的品质在于其“中正”和“真”。因此,秉笔直 书即是史家之德,所谓“良史之笔”。文学也一样,其实把历史交还于人民和民间就是 最大的“真”,这需要勇气和胆识。从某种意义上,书写历史也是解释现实,反过来说 ,书写历史不能中正真实,往往也是因为现实的种种框定限制。反过来说,坚持历史的 真,也就是对现实的正直的回答。从这个意义上说,以老百姓的立场——也即是“人民 ”和“民间”的立场来书写历史,体现了小说的根本伦理。 伟大的小说当然要遵循这样一个伦理。我们曾充分地肯定当代先锋作家的“新历史主 义”小说实验,肯定余华、格非、苏童、叶兆言等人的作品中丰富而新异的历史理念与 叙事方式的探求,但同样也不要忘记,更具有“历史的建构”意义的,不仅是强调“怎 么写”,而且更注重“写什么”的,可能还要数几位出生于五十年代的作家。我看重《 丰乳肥臀》中的历史含量,如果说先锋新历史小说是在努力逃避历史的正面,而试图去 历史的角落里找寻“碎片”的话,莫言却是在毫不退缩地面对,并试图还原历史的核心 部分。从这个意义上说,莫言的历史主义是更加认真和秉持了历史良知的。虽然“人民 ”这样的字眼如今已遭受到了“德里达式”的质疑,但我依然坚信,当我们在面对一段 历史——尤其是一段具有一个完整的“历史段落”的意义的历史——的时候,“人民” ,作为历史主体的意义,仍然是历史正义性的集中体现。这是伟大小说应该秉持的历史 伦理学。 然而崇高的伦理并不能单独构成“伟大小说”的要素,在《丰乳肥臀》中,上述完整 的历史段落是通过一位伟大“母亲”的塑造——即上官鲁氏走过了一个世纪的生命历程 ,来建立和体现的。这一点非常重要,某种意义上是这位母亲造就了这部小说的伟大品 质。在已有了百年历史的新文学中,说这样的形象是第一次出现决不是夸张。莫言用这 一人物,完整地寓言和见证了二十世纪中国的血色历史,而她无疑是这一历史的主体— —“人民”的集合和化身。这一人物因此具有了结构和本体的双重意义。莫言十分匠心 地将她塑造成了大地、人民和民间理念的化身。作为人民,她是这个世纪苦难中国的真 正的见证人和收藏者,她不但自身经历了多灾多难的童年和少女时代,经历了被欺压和 凌辱的青春岁月,还以她生养的众多的儿女构成的庞大家族,与二十世纪中国的各种政 治势力发生了众多的联系,因而也就无法抗拒地被裹卷进了二十世纪中国的政治舞台。 所有政治势力的争夺和搏杀,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由她来承受和容纳一切的 苦难:饥饿、病痛、颠沛流离、痛失自己的儿女,或是自己身遭侮辱和摧残。在她的九 个儿女中,除了三女儿“鸟仙”是死于幻想症,是因为看了美国飞行员巴比特的跳伞飞 行表演(这好像和“现代文明”有关)而试图效仿坠崖而死之外,其余七个女儿都是死于 政治的外力,死于各种政治势力的杀伐争斗,最后只剩下了一个“残废”的儿子上官金 童。显然,“母亲”在这里是一个关于“历史主体”的集合性的符号,她所承受的深渊 般的苦难处境,寓言了作家对这个世纪里人民命运的概括和深深的悲悯。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