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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叙述的极限 |
同时,这还是一个“伦理学”和“人类学”双重意义上的母亲:一方面她是生命与爱 、付出与牺牲、创造与收藏的象征,作为伟大的母性化身,她是一切自然与生命力量的 源泉,是和平、人伦、正义和勇气的化身,她所永远本能地反对的是战争和政治,因此 她代表了民族历史最本源的部分;另一方面她也是人类学意义上的“大地母亲”,她是 一切的死亡和复生、欢乐与痛苦的象征,她所持守的是宽容和人性,反对的则是道德和 正统。他个人的历史也是一部“反伦理”的历史,充满了在宗法社会看来是无法容忍的 乱伦、野合、通奸、杀公婆、被强暴、甚至与瑞典籍的牧师马洛亚生了一双“杂种”… …但这一切不仅没有使她的形象受到损伤,反而更显示出她伟大和不朽的原始母性的创 造力,使她变成了“生殖女神”的化身。正是这一形象,使得莫言能够在这部作品里继 续并且极致地强化了他在《红高粱家族》时期就已经建立的“历史与人类学”的双重主 题,使母亲变成这一主题的叙事核心与贯穿始终的线索。 这还是一个作为“民间”化身的母亲。她固守着民间的生命与道德理念,拒绝并宽容 着政治是她的品格,所以她最终又包容了政治,当然也被政治所玷污。所有的军队和政 治势力都是不请自来,赶也赶不走地住进她的家。在她身上,莫言形象地阐释出了二十 世纪中国主流政治与民间生存之间的侵犯与被侵犯的关系,这是另一种历史的记忆。她 无法选择自己的生活,只能用民间的伦理和生存观念来解释和容纳这一切,这是她作为 “民间母亲”的证明。如果说母亲在她年轻的时代亲和基督教,是因为她经历了太多“ 夫权”的虐待的话,那么在她的晚年,则是因为她经历了太多的苦难与沧桑。她认同了 “乡土化了的”基督教文化,基督的思想并非是她的本意,但她需要用爱和宽恕来化解 她的太多的创伤,而这正是“人民”惟一的和最后的权利。莫言诗意地哀吟和赞美着这 一切,饱含了血与泪的心痛和怜悯。这是伟大的民间,被剥夺和凌辱的民间,也是因为 含垢忍辱而充满了博大母性的永恒民间。从这个意义上,母亲也可以说就是玛莉亚,但 她是东方大地上的圣母。 显然,母亲这一形象是使《丰乳肥臀》能够成为一部伟大的小说、一部感人的诗篇、 一首壮美的悲歌和交响乐章的最重要的因素,她贯穿了一个世纪的一生,统合起了这部 作品“宏伟历史叙述”的复杂的放射性的线索,不仅以民间的角度见证和修复了历史的 本源,同时也确立起了历史的真正主体——处在最底层的苦难的人民。 但《丰乳肥臀》的意义还不止于此,它的另一个重要的人物也同样具有强大的象征与 辐射的意义,这就是遭受了更多误读的上官金童。这个中西两种血缘和文化共同孕育出 的“杂种”,在我看来实际是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化身。他的血缘、性格与弱点表 明,他是一个文化冲突与杂交的产物,而他的命运,则更逼近地表明了知识分子在这个 世纪里的坎坷与磨难。他身上的一切都是矛盾着的:秉承了“高贵的血统”,但却始终 是政治和战争环境中难以长大的有“恋母癖”的“精神的幼儿”;敏感而聪慧,却又在 暴力的语境中变成了“弱智症”和“失语症”患者;一直试图有所作为,但却始终像一 个“多余人”一样被抛弃;一个典型的“哈姆莱特式”和“堂吉诃德式”的佯疯者,但 却被误解和指认为“精神分裂症者”…… 理解上官金童这个人物,需要更加开阔的视界。在我看来,由于作家所施的一个“人 类学障眼法”的缘故,这个人物身上的一些“生物性”被夸大和曲解了,实际上作家所 要努力体现的是他身上文化的二元性,这是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普遍的“先天”弱 点的象征。仅仅是他的出身,他的文化血缘就有问题,有“杂种”与怪物的嫌疑,这已 经先天地注定了他们的悲剧。来自西方的“非法”的文化之父,在赋予了他非凡的气质 (外貌长相上的混血特征)、基督的精神遗传(父亲马洛亚是个瑞典籍的牧师)的同时,也 注定了他的按照中国的文化伦理来讲的“身份的可疑”。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不幸 困境,正是源于这种二元分裂的出身:是西方现代的文化与思想资源造就了他们,但他 们又是寄生在自己的土地上,对本土的民族文化有一种近乎畸形的依恋和弱势心理支配 下的自尊。他们还要启蒙和拯救自己的人民,但却遭受着普遍的误解,这样的处境和身 份,犹如鲁迅笔下的“狂人”所隐喻的那样,他本身就已经将自己置于精神深渊,因而 也必然表现出软弱和病态的一面——他们没有像俄罗斯知识分子那样的下地狱的决心, 但却有着相似的深渊般的命运。其实从“狂人”到“零余者”,到方鸿渐,章永lín @①,再到上官金童,这是一个连续的谱系。他们和俄罗斯文学中的“多余人”有相似 之处,但却更为软弱和平庸。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