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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叙述的极限 |
这样问题就变得简单了,“戏剧性”差不多正是“狂欢节化”的同义语,戏剧性因素 的含量,决定了小说是否具有复调的性质,也决定了其对历史的叙述是否达到了应有的 深度与活力。“小说的诗学”就这样变成了“历史的诗学”。以往包括革命小说在内的 “伦理化”叙事所表现出的问题,正在于它戏剧性的匮乏,及其单一视野与腔调的表达 。莫言小说中丰富的戏剧性因素,不但实现了对历史丰富性的生动模拟和复原,也体现 了对长篇小说的文体的创造性改造。从《红高粱家族》到《丰乳肥臀》和《檀香刑》, 其生命意志对“伦理意志的弱化”在叙事中所起的作用,正如巴赫金论述的“狂欢节” 体验在叙事中所产生的效应一样:原始的语境出现了,诙谐具有了更广博的含义,人物 的本能得以释放,民间世界的永恒意志代替了一切短暂的东西,权力、统治、主宰绝对 价值的所谓“真理”,都处在了被反讽的地位,历史的本源的多样性、歧路与迷宫般的 性质开始自动呈现……与此同时,人类学视野中的民间、大地、酒神和自然,同这两个 概念也紧密相联,它们共同构成了小说叙事中的伟大气质与美感力量。 我用了这么大的篇幅来说明这两个小说概念,其实可以直接地用来解释《丰乳肥臀》 中的叙事特点——尽管我可以肯定地说《丰乳肥臀》不可能是莫言读了巴赫金小说理论 的结果,但人类学的思想构成了他们共同的资源。对莫言来说,他的创造性在于,他在 对历史的叙述中最大限度地开启了存在与生命的空间,并形成了他自己特有的“历史诗 学”,这也是他在当代小说叙事艺术的发展中所做出的一个重要贡献。 从广义上说,“人类学”和“历史”本身,在莫言的小说中构成了一个大的复调结构 ,前者的横向弥漫性和后者的时间链条感,前者所显示的超越伦理的生命诗学和后者所 体现的求解历史的道德良知,达成了互为丰富和混响的效果。如果具体地来看,在莫言 的几个重要的长篇小说中,通常都有两个以上的“叙事人”,实际也就是有了两个“视 野”和两个不同的“经验处理器”。这并不是最近的事情,在最早的《红高粱家族》中 ,两个叙述者“父亲”和“我”,即构成了巴赫金所说的复调叙事结构。“父亲”不但 是小说中的人物,而且也是作为“目击者”的“第一叙事人”;“我”则是历史之河的 这一边的隔岸观火者,用今天的观察角度来追述和评论“父亲”的经历;同时,在大部 分时间里作为“儿童”的父亲,同“爷爷奶奶”的生活经验之间,也构成了很大的距离 感,这样他对历史空间里的叙述,就拥有了两个甚至三个“声部”,这样,不同的叙事 因素就都被调动起来了,在“混响”式的关系中,童话的、传奇的、鬼怪的、神秘和浪 漫的民间事物,就以狂欢节式的方式出现在作品中。“爷爷奶奶”的传奇经历,构成了 高密东北乡的神话世界;“父亲”的非理性的儿童式的感受方式,则构成了英雄崇拜的 浪漫记忆;而“我”的“当代性”角色与身份,则构成了对这神话世界与浪漫记忆的追 慕、想象、评述与抒情,并对当代文化进行愤激的反思。这是构成这部小说激情与诗意 的“狂欢”气质的根本原因。 《丰乳肥臀》中,母亲和上官金童这两个主要人物也构成了类似的复调叙事关系。母 亲是生活在她自己的历史逻辑里,民间的生活形态几乎是永恒不变的,她所感受的世界 既动荡又重复,她以不变的意志与方式承受和消化着一切灾难和变故,她所生发出的是 悲壮和崇高的诗意;而金童则无法抗拒地进入了现代中国的“激流”之中,他站在“过 去”和“现在”的断裂处,看见的是万丈深渊,所显示的是怯懦、逃避和低能,他所生 发出的是荒谬和滑稽。这样中国现代历史的价值双重性与审美的分裂性,就以美学的形 式体现出来。它实现了这样一个悖论:书写了一幕“狂欢着的悲剧”,或者以悲剧的本 质,透视了历史的狂欢。只有在这两个完全不同的眼光中,中国现代历史进程中“传统 ”和“现代”的二元命题才能真正得以展现。如果只是由其中一个构成单一的叙事结构 ,那就不是莫言了,那样的叙事我们在以往和在别处,都看得太多了。 | | |